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潮州游记其一

诗文如歌,一首诗忆起一座城,潮州于我,便是如此。初闻潮州,是在课本中吟诵“一封朝秦九重天,夕贬潮州路八千”,在韩愈的诗和他的远方中,是 “云横秦岭家何在?雪拥蓝关马不前” 的茫然,却未料千年后,我会踏足他曾驻足的漳江边,亲寻那些藏在烟波里的故事,与韩愈隔空对话。年少时,潮州远在天涯,而今日,潮州近在咫尺。

自杭州启程,经福建南平暂歇一夜,再驱车七小时,便抵达了此次暑假自驾游的首站——潮州。我入住的民宿,隐匿于江边一栋8层小楼之中,巨大的全景落地窗对面,是烟波浩淼的韩江,“溪石何尝恶,江山喜姓韩”,韩江,曾用名恶溪,后因韩愈而易名,不远处,便是声名远扬的祭鳄台。

伫立在祭鳄台上,极目远眺,远处江面上“轻舟渺渺道清风,载向西来载向东”,江风拂面,似携着千年的历史记忆扑面而来。元和十四年,韩愈因《谏迎佛骨表》触怒宪宗,被贬为潮州刺史。这位“文起八代之衰”的文人,踏入岭南大地时,眼前的“恶溪”正被鳄鱼之患肆虐——“鳄鱼大于船,牙眼怖杀侬”,江中鳄鱼不仅吞噬牲畜,更频频伤人,成为当地百姓的心头大患。韩愈心系百姓疾苦,亲赴恶溪勘察后,挥毫写下中国文学史上著名的《祭鳄鱼文》,并派遣部下军事衙推秦济,带着羊、猪等祭品,前往北堤中段鳄鱼频繁出没的渡口(今鳄渡)举行祭祀仪式。相传祭祀当日,“潮人倾城而出,人山人海,鸦雀无声”。韩愈宣读祭文时,声如洪钟,字字铿锵。待祭文焚化、祭品投入江中后,当晚恶溪便骤起暴风雨,雷鸣电闪彻夜不息。数日后,江水退去,原本肆虐的鳄鱼竟真的消失得无影无踪。后人以当年祭祀旧址为核心,扩建为包含亭台、碑刻、石雕的纪念群落,铭记着千年前的驱鳄壮举。

沿祭鳄台向韩江下游而行,潮州古城便展现在眼前。这座古城始建于东晋,距今千年。韩江绕城而过,斑驳的城墙诉说着文人的故事,光滑的青石板,曾走过韩愈、陈尧佐、苏轼等大家的足迹。如今,在商业气息弥漫的古城中,唯有广济楼、广济桥及开元寺,依旧保留着古时的韵味。

广济桥,是世界上最早的启闭式桥梁。据传建于唐代,明弘治二年复建,以 “十八梭船廿四州” 的独特形制,在韩江之上横亘五百年,清人郑兰枝 “湘桥春涨水迢迢,十八梭船锁画桥” 的诗句,正是它最经典的写照。其桥身由东、西两段石梁桥与中间十八艘浮船连接而成,涨潮时浮船相连供人通行,落潮时解开浮船便于商船通航,这种 “启闭式” 设计,在世界桥梁史上堪称创举,明代李龄曾在《广济桥记》中赞其 “沟通潮汐,利济万民”,恰如其分地道出这座桥 “济” 的本质 —— 既济行人,也济商旅。然而此时正值7月汛期,韩江江水汹涌澎湃,匆匆而去,浮桥因洪水不见踪迹,只余江水两岸的石桥部分,隔江相望,述说着暂别之情。与广济桥隔路相望的是广济楼,是古城的 “门户”。广济楼始建于明洪武三年,历经六百多年的风雨洗礼,明潮州知府王源曾赞其 “峙若金汤,固若磐石”,是为 “岭东第一关”。 宫殿式的楼宇画栋雕梁,飞檐斗拱间满是古意,让人恍若穿越回往昔繁华。

穿过广济楼,向西而行,不远处便是粤东第一古刹 —— 开元寺。开元寺始建于唐玄宗开元二十六年(738年),其名源于唐玄宗为纪念开元盛世而敕令天下州郡建寺的诏令。据《潮州开元寺志》记载,原寺址为“荔峰寺”,因占卜显示此地宜建寺,遂扩建为开元寺。这座位于潮州古城中心的寺院,不仅是佛教圣地,更承载着帝王的祝福——唐玄宗以年号“开元”命名,赋予其“祝圣道场”的特殊地位。开元寺以唐风为底,融合宋、元、明、清建筑特色,寺内唐代石幢、宋代木雕、明代铜钟,无不彰显着千年古刹的厚重。而今日的香火、素斋、文创,则让这座古刹继续书写着属于这个时代的故事。正如寺内楹联所书:“百万人家福地,三千世界丛林”,开元寺仍是潮州古城的文化核心,游客信徒们的精神依托。

“潮阳山水东南奇,鱼盐城郭民熙熙。”在潮州古城的城楼远眺,开元寺的晨钟与牌坊街的叫卖声和谐共生,匠人在骑楼里传承着潮绣、木雕的技艺,玲琅满目的吃食在烟火人间中重新放出光彩。“从此方舆载人物,海滨邹鲁是潮阳。”潮州古城的魅力,是寄情于时光历史的标本,是在社会的变迁孜孜不倦,是文化的传承中生生不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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