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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国海疆漫游记(三)——山海关:雄关山海,一页兴亡

辞别天津,车轮沿渤海海岸一路向东北延展,驶过唐山的平原海岸,越过秦皇岛,行至河北的最东端。就在冀辽两省交界之处,燕山与渤海狭路相逢,扼守华北通往东北的咽喉,便是山海关。

历史常常有如蝴蝶效应,某一处微小的翅膀扇动,便能掀起后世滔天巨浪。三百八十年前,便是在此处,一扇雄关城门轰然洞开,搅动整个中原大地的命运。后世文人吴伟业一曲《圆圆曲》,留下 “恸哭六军俱缟素,冲冠一怒为红颜” 的千古咏叹,把吴三桂与陈圆圆的传奇,牢牢钉在山海关的史册之上。当然,王朝倾覆绝非仅仅因儿女情长,背后交织着时局博弈、利害权衡,但这句诗,为这座铁血雄关,添上一层凄艳迷离的传奇底色。那振翅的一瞬,改写了一个王朝的命运轨迹。这是古代王朝更迭的变局;数百年之后,近代战火再度席卷此地,雄关又一次直面时代的冲击。山海关,一面是守护中原的天险要塞,一面是见证山河起落的沉默看客,我专程奔赴至此,来触摸城墙之上沉淀数百年的风霜。

山海关,古称榆关,北倚角山群山,南衔渤海沧海,山与海之间仅仅相隔数里,这一道隘口便扼守住华北通往辽东的唯一要道,真正应了明人诗句所写:幽蓟东来第一关,襟连沧海枕青山。明朝初年,徐达奉命在此筑城建关,筑起一套完整的军事防御体系,关城、瓮城、罗城、翼城层层嵌套,壁垒森严,留下 “两京锁钥无双地,万里长城第一关” 的美誉。农耕文明与塞外游牧势力在此对峙,铁骑烽烟往复于此,多少将士戍守边关,无数文人墨客登临城楼,留下无数咏叹边关的诗篇。纳兰性德随军途经此地,写下千古名句:山一程,水一程,身向榆关那畔行,夜深千帐灯,道尽边塞行路的苍茫孤凉。

最先去往老龙头,万里长城唯一奔入大海的地方。长城自崇山之上蜿蜒奔涌而来,巨龙的头颅径直扎进渤海浪涛之中,入海石城稳稳矗立于海水之间,巨石以燕尾槽浇筑铁水咬合,任凭潮起潮落冲刷数百年而屹立不倒。这里是明代戚继光主持修缮营建,为防备敌军趁着落潮,沿着海滩绕过关口偷袭中原。

走入老龙头的龙武营区域,便能见到复原的八卦迷宫阵,相传正是戚继光当年练兵所用。依照周易八卦排布,休、生、伤、杜、景、死、惊、开八门迂回交错,高墙隔断视线,走入其中极易迷失方向,只有登临阵中心高台,方能俯瞰全局,看清通路。当年大明士卒在此演练进退,熟悉阵法诡变,若是外敌贸然闯入,便会困于迂回巷道之中,不战自困。如今游人穿行其间,嬉笑寻路,脚下方寸之间,依旧藏着古代兵家的谋略智慧。不远处显功祠内,供奉徐达、戚继光等戍边功臣的塑像,回望那段守土御海的峥嵘岁月。

澄海楼高居老龙头城头,是长城东端独一无二的临海高楼,楼上高悬孙承宗题写的 “雄襟万里” 匾额,字句磅礴,尽展守边将士的家国胸襟;另有乾隆御笔楹联 “天容海色本澄清”,清代多位帝王登临此楼望海,留下数十篇咏叹山海的诗作。庚子年间,八国联军炮火摧毁整座楼阁,只余下一块 “天开海岳” 古碑静静伫立乱石之间,如今我们所见的楼宇,是后世复建而成。站在城头,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海浪扑面而来,眼前海天一色,脚下浪涛反复拍打城墙残基,沧海依旧,只是人事早已几度更迭。

离开老龙头,折返山海关古城。高大的镇东楼巍然耸立,”天下第一关” 五个大字高悬城楼,笔力雄浑苍劲。拾级登上马道,踏上城楼,方才读懂明代军事建筑藏在外观之下的层层巧思山海关景区。

镇东楼本就是一座实战箭楼,北、东、南三面,整整六十八孔箭窗分列上下两层,如同猛禽张开的眼目,也就是当地人所说的 “鹰眼” 设计。每一扇箭窗配有红底白环黑靶心的木质窗板,平日里板页闭合,远望一排圆靶,恰似一只只鹰隼怒目,海风多海鸟,飞鸟望见这满眼 “鹰眼”,便不敢靠近楼檐栖息,避免海鸟聚集遮挡瞭望视线,防止敌人借驱鸟扰乱守军。一旦战事爆发,窗板向外掀开,上下两层箭窗同时开启,弓弩、火铳、火炮可以分层射击,形成高低错落的火力网;窗板中间留有孔洞,即便板不全部敞开,士兵也可透过孔隙向外瞭望、放箭,而城外的敌人,却很难看清楼内虚实,攻守之间的玄机尽在这方寸窗板之上。史书所载己巳之变,后金军曾轻视这一排窗板,贸然靠近关城,便遭到箭窗轮番射击,铩羽而归,六十八只 “鹰眼”,战时便化作拒敌的利刃。

走出箭楼,漫步城墙顶面,外侧一排排锯齿状的雉堞垛口,更是守城将士最直接的屏障。凸出的砖垛用来遮蔽士兵身躯,抵御城外射来的箭矢;垛与垛之间的缺口,便是射击口。每一垛墙之上,高处开设瞭望孔,供兵士观察关外骑兵、步卒的动静;垛墙靠下位置,开凿斜向朝下的悬眼射孔,孔道外窄内宽,里面视野开阔,外部难以瞄准,专门对付已经冲到城墙墙根之下的攻城敌军,士兵不必探出身体,便可向下放箭、投掷滚木礌石,化解城墙下的视野死角。城墙内侧又修低矮宇墙,防止士兵巡城失足跌落。一外一内,一攻一防,一块块青砖垒砌的垛口,没有华丽雕饰,每一处开孔,都对应着沙场之上生死攸关的考量。

走进古城之内,四方街道格局仍旧保留明代的肌理,城墙圈起整座城池,曾经是驻军、官署、市井百姓共存的边塞城池。昔日这里既是金戈铁马的军镇,也是各民族互通有无的商埠。行走在城墙之上,指尖抚过斑驳的城砖,砖面坑洼的痕迹,是岁月、风雨,还有战火留下的印记。遥想甲申年,吴三桂踞守此关,一边是崩塌的大明,一边是关外虎视眈眈的清军,爱恨、利害、家国全部纠缠于此。城东欢喜岭上的威远台,便是当年吴三桂出营会见多尔衮的旧址,荒草萋萋,犹记当年风云抉择。顾炎武行经此地,写下 “启关元帅降,七庙竟为灰,六州难铸错” 的诗句,字字都是对这段历史的扼腕叹息。雄关可以阻挡千军万马,却终究挡不住人心的崩塌,这便是山海关留给后世最深的叩问。

古城之侧,便是山海关中国长城博物馆,国内规模最大的长城专题博物馆。走入馆内,如同翻开一部厚重的长城史书。展厅之中,一块块铭文城砖令人印象深刻,砖面之上密密麻麻刻下造砖工匠、监造官员的名姓,古代 “物勒工名” 的制度,让一块块砖石都有了鲜活的生命,万里长城并非抽象符号,是无数普通工匠、戍边士兵一砖一石垒砌而成。馆内陈列明代的神威大将军铁炮、蓟镇独有的长城石炮,锈迹斑斑的火器静静陈列展柜,诉说当年边关备战的岁月。展览顺着时序铺陈开来,从先秦夯土边墙,到秦汉万里长城,再到明代完备的蓟镇防御体系,既讲金戈铁马的军事对峙,也讲长城内外农牧族群贸易交融,长城不只是隔绝的屏障,亦是文明往来的通道。站在落地大窗前,向外望去,角山长城横亘连绵,青山与古墙遥遥相望,千年过往,尽收眼底。

走完老龙头、古城与博物馆,落日已经垂向渤海海面。这座雄关,见过王朝兴废更迭,听过 “冲冠一怒” 的传奇悲歌,见过将士戍守悲歌,也见过近代列强炮火撕裂海防。它曾是守护中原的屏障,箭窗鹰眼、垛口悬眼,尽是古人殚精竭虑的防御智慧,却依然见证过城门洞开的历史变局。雄关再险,山河的安危终究不在于城墙有多高大,而在于人心与国力。

辞别山海关,下一站,将奔赴辽东半岛的大连,去看另一座海滨城市,翻阅又一页近代的沧桑过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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